愛你就像愛生命

在開始之前，先認識王小波

在台灣，王小波這個名字，也許不如三毛、余光中或張愛玲那麼為人熟悉。

王小波（1952–1997）是中國當代作家。年輕時曾當過知青、教師與工人，1978 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，1984 年赴美留學，回國後曾在北京大學、中國人民大學任教，1992 年辭去教職，成為自由撰稿人。^[1]

如果只想先記住幾部作品，可以從小說《黃金時代》，以及雜文《沉默的大多數》《我的精神家園》開始。他的文字常帶著幽默、荒誕與自嘲，也一直關心自由、理性，以及一個人究竟要怎麼活。

但很有趣的是，這樣一個寫小說和雜文時常常聰明、尖銳，甚至有點壞的人，寫起情書卻完全是另一個樣子。

但願我和你，是一支唱不完的歌。

愛你就像愛生命。

這些話，都是他寫給李銀河的。李銀河後來成為社會學者；兩人在 1977 年因《綠毛水怪》結緣，1980 年結婚。^[1][2]

所以如果你以前完全不知道王小波，也沒有關係。這篇文章不需要先讀過《黃金時代》，也不需要知道他的文學史位置。只要先記住一件事：

王小波是一個一輩子都很在意
「人應該怎麼活」的人。

而李銀河，是那個他願意一起討論這個問題、一起生活，也一起面對世界的人。

01 / 相遇好，李銀河

如果有人問我最羨慕哪些人的愛情，王小波和李銀河必定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。

倒不只是因為那些後來廣為流傳的情書。真正讓我羨慕的，是他們好像很早就認出了彼此——在還沒有共同生活、沒有婚姻，也不知道未來會走到哪裡以前，先從文字裡認出了另一個人的靈魂。

後來，他們成為戀人、夫妻，也成為彼此人生裡很重要的同行者。今天，我想和大家聊聊王小波和李銀河，聊聊這段愛情。

時光來到 1977 年。

那時候李銀河已經大學畢業，在《光明日報》工作；王小波則還是一名工人，也尚未成為後來我們熟悉的那個作家。兩個人的生活境遇看起來相差很遠，真正讓他們產生交集的，卻不是現實生活，而是文字。^[2]

偶然一天，李銀河在朋友那裡看到了王小波的《綠毛水怪》。小說手稿寫在一個有著漂亮封面的橫格本上，字跡密密麻麻。小說寫的是一對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的戀情，其中有一段陳輝和妖妖談論詩歌的情節：

白天下了一場雨。可是晚上又很冷。沒有風。結果是起了雨霧。天黑得很早。沿街樓房的窗口噴著一團團白色的光。大街上，水銀燈在半天織起了沖天的白霧。人、汽車隱隱約約地出現和消失。我們走到 10 路汽車站旁。幾盞昏暗的路燈下，人們就像在水底一樣。我們無言地走著，妖妖忽然問我：「你看這個夜霧，我們怎麼形容它呢？」

我鬼使神差地作起詩來，並且馬上念出來。要知道我過去根本不認為自己有一點作詩的天分。

我說：「妖妖，你看那水銀燈的燈光像什麼？大團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，吞吐著柔軟的針一樣的光。」

妖妖說：「好，那麼我們在人行道上走呢？這昏黃的路燈呢？」

我抬頭看看路燈，它把昏黃的燈光隔著濛濛的霧氣一直投向地面。我說：「我們好像在池塘的水底，從一個月亮走向另一個月亮。」

妖妖忽然大驚小怪地叫起來：「陳輝，你是詩人呢！」

——王小波《綠毛水怪》

今天再看，文字當然還帶著年輕時寫作特有的青澀，但那種奇怪、自由又浪漫的想像力，已經非常王小波了。

李銀河讀完以後，心裡出現了一個很奇妙的念頭：這是一個和我心靈相通的人。她甚至隱隱覺得，自己和這個素未謀面的人，早晚會發生一些什麼。

在真正喜歡王小波以前，
她其實先喜歡上了他的文字。
她想見見這個人。

02 / 生活但願我和你，是一支唱不完的歌

兩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面，是朋友帶著李銀河登門拜訪。此行原本是向王小波的父親請教學術問題。可是見到王小波本人，李銀河卻有點失望——她覺得他的長相實在難以恭維。

這件事情後來甚至成了兩人之間的玩笑。王小波在信裡也不客氣地回她：「你也不是那麼好看呀。」

可以寫最肉麻的情書，
也可以毫不客氣地互相拆台。

第二次見面的地點，是李銀河工作的辦公室。王小波本來說要來還書，結果到了以後，卻聲稱那本書在來的路上弄丟了。

後來兩個人漸漸熟悉，開始聊天。天南海北地聊，當然，更多時候還是在談文學。

你有男朋友嗎？

你看我怎麼樣？

李銀河當時剛剛失戀，就如實回答。幾乎沒有什麼鋪墊，王小波就把問題丟了出來。很難想像，一個後來寫出那麼多漂亮情話的人，真正開始追求一個人的方式，竟然這麼直接。

李銀河一開始甚至有些尷尬。但兩個原本因文字靠近的人，也就從這裡開始，真正走進了彼此的生活。^[2]

再後來，他們結婚了。

他們選擇的生活

王小波和李銀河慢慢形成了一套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。

他們決定不要孩子，把更多時間留給閱讀、寫作、研究和旅行。後來，兩人先後到美國求學。手裡並沒有太多錢，卻仍然想辦法用最節省的方式旅行；王小波留美期間也曾遊歷美國各地與西歐。^[1]

對他們來說，生活未必要按照某一套固定的順序發生。能夠去看、去讀、去想，再回頭把看見的、想到的事情告訴身邊這個人，本身就是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
如果把這個故事拉回台灣

對台灣讀者來說，讀到這裡，也許多少會想到另一對人：三毛和荷西。

兩段愛情當然完全不同。三毛與荷西在西班牙相識，後來重逢，1974 年在西屬撒哈拉結婚。正是在那段沙漠生活裡，三毛重新被激發出強烈的寫作動力，後來寫出一系列「沙漠故事」，並於 1976 年出版《撒哈拉的故事》。^[3][4]

三毛和荷西去了撒哈拉；王小波和李銀河則一起讀書、留學、旅行，在信件裡交換那些沒完沒了的念頭。兩對人並不相同，但有一件事很迷人：

愛一個人，不只是和他待在一起，
而是兩個人真的一起去過了一種生活。

03 / 情書寫在五線譜上的情書

聚少離多的那些年裡，王小波給李銀河寫了大量的信。其中最有名的一封，甚至寫在五線譜上。

做夢也想不到我把信寫在五線譜上吧？五線譜是偶然來的，你也是偶然來的。但願我和你，是一支唱不完的歌。

——王小波〈寫在五線譜上的信〉

我很喜歡王小波情書的一點，是他似乎完全不怕自己顯得肉麻。喜歡就是喜歡，想念就是想念。

他可以在小說和雜文裡聰明、尖銳、幽默，到了李銀河面前，卻願意把自己最直接、甚至有些孩子氣的感情全部寫下來。

那些熱烈、不加掩飾的愛意，全都落在了紙上。這些書信後來被整理收錄進《愛你就像愛生命》，也讓很多年以後的人，依然能看見他們愛情裡最私密又最真實的一面。

愛你，就像愛生命。

04 / 同行你是我的戰友

再分享一首王小波寫給李銀河的情詩：

今天我感到非常煩悶
我想念你
我想起夜幕降臨的時候
和你踏著星光走去
想起了燈光照著樹葉的時候
踏著婆娑的燈影走去
想起了欲語又塞的時候
和你在一起
你是我的戰友
因此我想念你
當我跨過沉淪的一切
向著永恆開戰的時候
你是我的軍旗

我第一次讀這首詩時，最喜歡的其實不是「我想念你」。

而是：「你是我的戰友。」
甚至再往後，是：「你是我的軍旗。」

很少有人這樣形容自己的愛人。我們很習慣把愛情寫成港灣、歸宿、依靠；王小波寫的卻是一個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。

不是誰躲在誰的身後，也不是誰負責拯救誰，而是：我們一起面對這個世界。

我的勇氣和你的勇氣加起來，對付這個世界總夠了吧？

——王小波〈寫在五線譜上的信〉^[5]

我覺得這可能才是他們這段愛情最迷人的地方。戀人很多，但真正能夠一起讀書、旅行、爭論，一起談論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，也一起對付生活的人，沒有那麼容易遇見。

所以現在再讀王小波和李銀河，我最羨慕的反而不只是那些漂亮的情書，而是他真的找到了一個，可以對她說「你是我的戰友」的人。

喜歡一個人，也許真的可以開始於一個很偶然的瞬間。一本小說，一次談話，甚至一句有些笨拙的「你看我怎麼樣？」

但真正稀有的，大概是很多年以後，依然願意把世界上看到的、想到的、懷疑的、荒唐的事情，帶回來告訴同一個人。一起讀書，一起旅行，一起生活，也一起面對世界。

所以讀到最後，我反而又想起了那句最簡單的問候：你好哇，李銀河。